我叫陈志强,今年六十八岁,简直是岁月的老顽童。在香港深水埗住了整整四十七年,这比我和老婆丽珍的婚龄还要长!丽珍小我两岁,我们的邻居们都亲切地叫她阿珍。她年轻时在长沙湾的制衣厂当“车工”,结果厂子一搬去东莞,她才大刀阔斧地转行做了写字楼的清洁工,一直到六十岁才说“拜拜”。
咱俩退休金加起来也有一万一千块港币,虽然不是吃香喝辣的牛魔王,但在香港勉强能维持生活。然而,听到“人生保险”等词儿就跟见鬼一样不敢想,谁还敢生病、请人,或者奢望长住在一个光明正大的地方呢?
可我们的家,那栋三十八年的旧楼,实用面积四百三十八呎,两个小房间和一个小厅,厨房窄得进门得侧身,厕所有个铁窗,叫人拍醒也得开灯。墙上的裂缝就像一条岿然不动的河,年年补,年年裂。阿珍总半开玩笑地说这屋子就像我们俩,老了,但只要修修能再用。 kb体育
我们的儿子陈嘉俊四十二岁,媳妇阿敏在银行挤牙膏般上班,孙子陈诺八岁,正当一颗“小小少年”的时光。他们三口子住在将军澳的居屋,买房供得脸都青,阿敏每次来吃饭都要开个玩笑说:“爸,你们这栋楼几时可以收楼啊?”我能听到其中那一丝焦虑。
说起卖楼这事,是我首先开口的。前年冬天,我老朋友李国华从广西风风火火地回来请我喝茶。他比我早退休,早早把屯门的房子卖掉,乐滋滋地搬去北海,叽叽喳喳地告诉我那边的风土人情。海鲜价格低得像白菜,公园大得跟维多利亚公园有得一比,一碟炒粉只要六块钱。他罕见地一副“您不搬就太傻”的表情:“志强,你这房子现在卖个五百万,去那边买套一百平米的,剩下的你们俩可以悠闲过一辈子!”
回家后,我跟阿珍说,正洗菜的她水声哗哗,头都没抬:“你舍得吗?”我这心里其实是舍不得,但还不如说我更怕。想象一下,再住十年,那个老电梯可能彻底罢工,或者有一天我在厕所跌倒,阿珍一个人根本抬不动我。 kb体育
最终,房子卖了五百二十万港币。签合约那天,站在楼下仰望我们的窗子,风吹着阿珍那件蓝花衫在窗外摇摆,我心里有点空,但想到银行户口的数字,感觉又踏实了。
搬家的当天,阿敏来帮忙打包,一边包东西一边说:“爸,妈,如果不喜欢可以回家,租楼也就这样嘛。”嘉俊没多说,只是无奈瞥了我一眼,心里一定想:这两个老头子真是糊涂。
我们在北海新买的房子横跨九十八平米,三间卧室,心啊,简直是住进了“春天的海”。连修理加家具,才六十八万人民币,我在客厅里走了一圈,足足十八步,想想在香港得四步半。而且头一个月,感觉真的是在做梦! kb体育
每天五点半,我和阿珍就去海边晨运,早上的那条路上充满了打太极、拉二胡的人,天上飞着我们熟悉的广东话:唉,早知道这里这么舒服,早十年就该搬过来了。我也学会了在菜市场斤斤计较,南珠市场的阿姨认出我,亲切地叫我“香港阿伯”,买生蚝、花蟹,阿珍乐得就像一只小鸟,连买月饼都没看价钱!晚上一坐在阳台上,海风咸咸的,阿珍感慨:“志强,这几十年我们真是白活了,为什么不早来?”
可一到三月份,日子就变了。第一天早上我一脚踏下地板,差点滑成了“翻跟斗”。天哪,地下全是水,连墙壁都在冒汗,衣柜里的衣服摸上去湿乎乎的,晾三天也不干。买了三部抽湿机,开二十四小时,水箱每天倒四次!阿珍的膝盖开始罢工,楼梯只敢慢慢摸,痛得像忍者被打。
一到霉,家里的家具也开始“变花样”,衣柜背板黑得让人心发慌,我用漂白水擦,擦完几天又来。再说装修工,刚开始说十二万包干,做了一半就让我加钱,最后报出十七万八,我拿着单子双手发震,阿珍连忙拉住我:“算了,人都来了就别计较了!” kb体育
生活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,咱以为广粤话通行,然而这里方言把我弄得一头雾水。去买猪肉,我说“半斤瘦肉”,老板娘却给我一斤二两,只能对着她傻笑,心想这简直是“隔着十万八千里”的感觉!
餐饮上,头半个月吃海鲜吃得阿珍痛风发作。想着换点清淡,找个茶餐厅,虾饺的皮居然厚得像家里的饺子,我俩盼望的滋味却像隔夜饭。阿珍吃了两只虾饺就放下筷子:“我想喝冰柠茶。”那天我们俩坐在茶楼望着窗外的大马路,心里感慨,居然没话说。
最受不了的还是这静谧的环境。在香港,楼下永远有音乐,有小贩的叫卖声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而这里晚上八点的小区静得连电梯声都能听见。我和阿珍坐在客厅看电视,听着个普通话,不知看了多少遍字幕,眼睛都快哭了。邻居王姨特别热心,送过我们两次自腌的酸菜,结果她一开口我就傻笑,心里默默感叹:这真是勇气可嘉啊! kb体育